新与惊喜
还愿PCMI和ICM,带着些掌控感重回美国社会尤其是纽约,见了在美国想见的人,聊了在美国想聊的学术,附带观礼了双菲尔兹奖的历史时刻。遗憾清单里只剩下完成两篇合作论文的写作,我希望许愿在30岁生日前或者今年末前实现,但过往的失落让我还不敢与未来的自己对赌。但让自己欣慰的是,写作的主动权掌握在我自己手中。
如过往的文章一再提及,我自认为化解完过往的遗憾,我便从个人历史中彻底自由了,虽然未来还会有新的困境新的解决方案,但那都不是“与生俱来”及其余波,而是会有明确的历史起源点,而那个起源点的我也已经足够成熟理性或者诚实面对自己,亦即,我相信在有限时间有限情绪内可以解决与消化,或者就本是无明确答案的哲学原初问题。
这篇文章便是想提前预支这种自由状态,想着已然实现自由后需要面对的哲学问题或者处境。这种方法算是焦点解决(SFBT)的心理学流派中的奇迹问题,过往用多了精神分析和认知行为疗法,也意识到我的许多哲学思考或者写作过程就是对自己的心理治疗,可以说久病成医吧。
首先明确我的世界观基础是PVE(Player vs Environment)而非PVP(Player vs Player)的。我曾观察世俗意义上的上位者或成功者,试图学习其剥离所在环境后的独特之处,得到的结论最初不如我意,因为我发现他们也有常人的一面,其极致的例子是某人本不喝咖啡,当AP后不得不喝咖啡,以及另外某人关于自己的重大消息是从小红书上刷到的,接触前者时我感到道心破碎立下不进行咖啡社交的誓言,接触后者时的滑稽荒谬感让我意识到现实中的人本就会受环境影响,不论何种大佬,仍旧使用微信、小红书等社交媒体。与常人不同的是,大佬因经历、身份、职位会从私人中得知一手消息,且有调动资源的能力,和决策权。当我自己也逐渐能操控消息流动,借助手头资源展开决策与实行时,我觉得这就成了数值游戏,且随着时间增长数值会自然增长,靠堆数值超越他人则需要至少二阶导增长,而靠微妙的优势拉开身位进入不同的阶段则需要精准微操,有微妙的优势也意味着会演变成微妙的劣势。
而后我又逐渐意识到,上位者和成功者还能保持常人的一面,是非平凡的,因为这意味着成功者的外壳没有完全包裹当事人的方方面面,当事人的内核没有反过来被外在的叙事所替代,哪怕这个内核十分朴素,只是想休息休息。忘记自己想要的,而被影响着做人们想要的,即使在世俗意义上获得成功,在我看来也在PVE的游戏中走向了失败,或者成为了NPC。
PVE中的对手是“常人”、“大他者”、“集体无意识”,或者用人话说是“已有的社会共识”,此处我着重增加了“已有”是因为“社会共识”本身是值得塑造的,而当它被当作“已有”状态时,往往是某个具体人借助社会共识来强压另一个具体人,实现压迫出现,而压迫者无从找起的平庸之恶的状态。近来让我失落的一大发现是,大部分人享受被压迫的感觉,因为无需思考自身。这让我终于明白奴隶与奴隶主是互相依赖的,权力不仅对上位者是毒药,对下位者也是毒药。类似于赌博不怕一直输与一直赢,最怕的是一直输到绝望时微妙的转机。甚至说,上位者下位者的叙事本身就是权力视角的,往往是想要权力的人,才臣服于权力,期待某一天能获得权力。
此处的E绝非AI,只是AI确会让集体无意识实体化。此前社会共识需要通过某个非特定具体人言说,如今则可以直接通过AI,且往往是在人心理脆弱的时刻注入。实体化会产生更多有形的力量,甚至有更多具体的压迫,但对于PVE游戏而言反倒凝聚出了一个Boss,或者说一种可以被言说的属性。当我说“这个人的想法是蒸馏得来的”,已经能够很好地表达某个想法只是社会共识的凸显而非当事人根据自身经历所思考总结的。借助这个标准,可以更为轻松而决绝地筛选掉许多言论,因为AI比他们更擅长生产文字垃圾。意识形态,或者思想层面的陷阱,往往在于毫无察觉的角落,而非凸显出的具体问题。
其实在PVP,PVE外,还可以新发明一个词是PVS(Player vs Self),在AI时代的表述可以是训练自己的模型,而更温情的表述是人如何与自己相处。虚无作为大多数人的基础问题,在我这儿已有一套良好的解决方案。孤独作为大多数不太关心的奢侈问题,我还在时常寻找新的解法。虚妄作为口嗨与怀疑论者的自我保护词,在我看来用“谈论虚妄者本自虚妄”的自反语句即可应对,便尽力不使用这个词搅动思考。不过这篇文章暂时不希望展开PVS,而是着眼于PVE。
PVE中仍可以做攻击力防御力的比喻,但不再是数值游戏,而是概念游戏,所以可以删去“力”。防御指的是辨别力,将一个人拆解成蒸馏(或者预训练)的部分和精调(fine tuning)的部分,为前者设定对应的话术套招,锻炼依靠少量提示词切入后者的能力,再尝试在后者的范围内抓住人性或者一致性的部分,因为专业知识仍可能逐渐进入共识领域,而某个人的个体人性至少在我的观念假设里还是不易变的,或者说我的观念里将变化的人化为被环境吞噬的人,且允许社会上的大部分人已经我身边的少部分人进入这种状态。如果我身边和所能接触的所有人都已经受社会共识的随意操控,那PVE的游戏便进入了新的阶段,那时我也只能以攻击作为防御,凝视深渊而成为深渊。
攻击则是指搅动社会共识。我原本以为这很难,因为我曾对每个人都有理性人假设。当我发现大部分人受社会共识控制时,我也意识到了他们身上巨大的自限性。社会共识划定了交流互动的舒适区,在此区域内安稳大于新意,且主动攻击性并不强,因为内部无序运动的力量会互相抵消。所以不破坏已有的舒适区,而在外部构建绿洲吸引舒适区边缘的人,是理论上合适的途径。而此处的搅动,则是绿洲与原有社会共识碰撞时会产生的状态。此处并非针锋相对的对抗,而是相互吸纳与合并,重新塑造新的社会共识。AI时代的比喻则是,将优质数据集加入训练后,让AI表现更为良好。而此处构建数据集和训练过程都是可以不断在技术上增进的,对“优质”的定义权则是需要争夺的。构建一套观念,使得大致兼容过去、能够具体落地,又蕴含我自己对“好”的理解,是PVE中攻击的具体体现。
绕了超大一圈,终于可以延伸到标题。兼容性、实操性都是我通过与环境的互动能进一步提升的。但对“好”的理解,则是我需要回答的根本问题。我的答案便在标题,PVE中的“好”在于“新”与“惊喜”。这当然仍是两个空词,只是描述了大致的意象。“新”在于未曾出现过的事物与观点,而“未曾出现”在AI生成时代则又要被重新定义。如果将范围拓展到整个人类,那么“新”基本是个无法定义的词,因为出现的事物便不再新,而新的事物必然仍未出现。但对于个人的PVE游戏,定义起来倒是容易,因为我个人的有限性,只需是我的见识中未曾出现或者无法生成的,或者加上我预期AI也无法生成的事物即可。PVE的另一端,社会共识,所包含的事物相比整个人类而言也是很小一块,最经典的例子是A国习以为常的事物如果恰好契合B国,被抄到B国加上本地化便是新意。我接受一个观点是“人无法想象未曾见过的事物“,所以我不将自己定位在发明新事物的科学家,而只是发现新事物并结合其特性创作的艺术家。这种意义上的新,目前的人类社会还是能提供很多,所需锻炼的只是我善于发现的眼睛,或者说不被固化的观念带来的视角。
而“惊喜”,则被我具体理解成帕累托改进,即改变分配时,一方福利增加,其他各方福利不减少,我也会用Bonus这个词。我对他人的理性人假设改为了利益人假设,会默认损害其他人利益时会遭受阻力,而共赢时阻力更小。当我假定社会共识关注的利益之外,仍有巨大的蛋糕时,我便可以尝试通过发现收获利益,而非争抢本就有平衡的利益分配。对于新,我并无利益上的需求,在欣赏层面便获得了满足,而惊喜则是在欣赏之外还能收获具体的好处,不论是名、利、权等社会共识下好处,也可能是观点、体系、品格等增长我个人素质与见解的东西,亦即过往时常提及的“务实的务虚”。前者的“新”还未到“务虚”的层面,只是在PVE角度下我最为关注的。
所以反过来,如果一个系统,或者一个人,对我而言已经找不到新意,那我便没多大兴趣继续关注,哪怕还有许多我未曾深入的细节。在美国的生活可能便是一例。去年火车周游美国时,我的思考点落在可能性上,即在美国有实际的上升渠道,但潜在的可能性很狭窄,甚至是能直接摸到的玻璃天花板。这点在自身体会和与朋友交流中不断得到印证。我在北京体会到将潜在可能性落地为实际可能性的艰难后,会将对美国的表述改为,美国生活中许多的可能性是“不可及”或者需要耗费更大力量才能在本地获取的,对现阶段的我而言在北京将可能性落地,反倒未来能触发更多美国的可能性。具体一例便是我在北京的艺术圈认识的人会到纽约参加电影节,同样也会有许多跨国流动的教授学者。所以长远来看我仍持保留态度,但短期或者只靠微操的拓展速率,恐怕难尽人意。
以可能性来拓展生活是积极方面,在美国因为衣食住行导致的消极可能性的降低也是这次来美国又确证的,我到美国自动摆出吃什么都行只要能活着的心态,对小金额消费也刻意降低敏感性,让我不至于在美国过于内耗。这种心态是外来者的稳态,打破这种稳态真正进入当地生活,需要更多的决绝,往往建立在对中国生活的疏离上,并不符合我帕累托改进的心态。
总得来说,美国的共识导致外来者的华人如果追求局部最优,便会收敛到高薪加社交泡泡,如果追求融入当地,则无法维持中国的生活。我对这两种模式的兴趣都已衰减,便选择下副本的对待美国的方式,捞一波就走,重点在国内发展。只是如今我意味下的发展不再是事业层面,而是可能性上,这使得我捞一波中不知捞学术资源,还可能有学术培养体系,跨界资源等等,后两者还是时常能给我带来“惊喜”的,如这一次来美国我与学者讨论的一大话题便是如何培养学生,正好新闻让discourage成了热词,我倒提前备战一波encourage。这一次因为时间差错过了跨界资源,我想会是下一次美国副本的核心动机。
对美国和中国的心态差异,还在于美国路人对我而言是NPC,甚至没有人类学价值,而了解中国路人的样态,则更有助于我摸清中国版本的社会共识,也会让我觉得是PVE的一部分。其差异源自于,在中国,我觉得我感兴趣或真的能够参与V的部分,在美国可能只有PIE(Player in Environment),这种被动感或者主体性的丧失是会产生一种弥散性的沮丧的,亦即日常生活中所见的许多现象都需要被刻意屏蔽才能梳理出一个自我统一性的叙事。虽然这种叙事本也是自欺欺人,但我已经承认并接受这是我的生活方式。这里突然想到PVS可以有另一核心词汇诚实,对自己诚实是一项需要刻意培养的能力。
美国之行(包括飞机)还有54小时,让自己随机碰撞出一些意外吧。
12:35 2026年7月29日
不再恐惧美国的
叶风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