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博客的第四年末,我的年更版回顾又被提上了议程。和上一次写《黄金时代的落幕》 前翻看了《两周年小记》 一样,我重新看了一遍上一年的回顾与展望(即《黄》)。可摆在我面前的不像一个过去的我,而是一个陌生的我。这让我忽然觉得,有些东西似乎变了。

  人随着成长必然是始终变化的,但这种变化往往有一种持续性,一年前的我看两年前的我,会觉得两年前的我遇到的一些问题,有些被解决了,有些依然存在,但一年前的我会清晰地认识并理解到两年前的我会有这些问题,仿佛年长一岁的哥哥对弟弟错误的包容。

  而我现在去看《黄金时代的落幕》中的我,忽然觉得,那里面的文字是一个陌生人写的,我有一种模糊的印象,但却无法意识到这是过去的我。文中提到的问题,好像来自于另一个维度的世界。

轰轰烈烈

  过去的一年由一个词概括便是:轰轰烈烈。“所以生日这个结点是否会成为转折点呢?我不知道,至少近期一两个月可能还是会沿着滑轨惯性向前。”这段话在生日后的第二天便被推翻:我获得了一笔奖金。我不断地在各种场合提起它的重要性,并非着重于奖金的量,而在于获奖这件事本身成为一个重要的契机,深刻地影响了我的心态与选择。在合适的时间,遇见合适的人,做合适的事,是生活中最大的美好。

  去年生日后,我便几乎没有上过课,从小到大十多年的读书生活发生了结构性的变化。最初的时间由于和寒假接近,依旧保留着学生时代的惯性,但埋下的种子在没有外力限制时便会萌发,自四月起至九月末,我开始了漫长的旅途。最初是见识不同的国家、不同的文化,而后则是见证我所处的中国。当同学们被乱七八糟的课程压弯了腰时,我可以尽情享受Gap year才有的待遇。自此,所有我听闻的有关大学的“美好传说”(学术、学工、交换、gap等)都已更美好的形式兑现,我不再需要羡慕别人的(大学)生活,因为我把我的大学生活活成了别人羡慕的样子。

  八九个国家,让我理解“文化差异是从最基本的假定上的差异开始的”,中国二三十个省市,让我明白“中国不只有北上广深等大城市,也有着辽阔的国土、震撼的风景、各异的文化”。我所默认的观念或许只是来自于我成长中的文化环境,我原先所见到的中国只是冰山一角。我变得更加审慎,更加明白不能简单地把遇到的问题飞速提升到国民级别或者人类级别。人们的生活各异,或许你遇到的、你感受到的真的就只能代表你自己的成长。当我们在说“人类的本质是复读机、鸽子、真香、套娃”,我们不过在说“我的本质是XX”,把“我”提升到“人类”的程度,更多的是希望拉低(高)人类的水平线来为“我”的行为赋予合法性。

  在这个春天,我从西五区回到东八区;在这个夏天,我用在火车能到达的最南的城市三亚买的拖鞋淌过了最北的黑龙江;在这个秋天,我从中国的最西端喀什飞回沿海最东的城市。祖国在我心中已不再是家乡的小城、杭州、北京的并集,而是960万平方公里。把各地的照片贴在中国地图上时,对着地图傻笑已经变成了常态。许多美好的回忆将支持着我在未来前行。(附一篇以前写的文章行万里路,混乱的迷思

变与不变

  生活总是多条线缠绕在一起、并行发展的。当过去一年的生活在物理意义上(physical)发生质变的同时,我与他人的关系也发生了全面的洗牌。其实最初的出行也是为了洗牌与调整而安排的。

  这种洗牌带来的直接影响,是《黄金时代的落幕》与《两周年小记》里提到的和朋友相关的部分全面改版,或者说也是完全解决吧。这里的感觉或许难以表述,用一个比喻是,原先与他人的关系网仿佛一片绿地,随着我的学生时代,不同的时段种下不同的植物,虽然有时植物会被移栽或者干脆移除,但会有早先植物的根系保留。而如今则是新开垦了一篇绿地,将原先那篇绿地上长势不错的植物移栽过来了。虽然几株显眼的植物都被得到保留,但地下不可见的根系却被统一革除了。虽然原先那篇绿地并不会消失,但或许已经拿塑料棚罩起来短时间内不再理会了。

  这或许是我觉得过去的自我陌生的主要原因,虽然表观的朋友关系有所保留,但奠定基调的个人态度已经发生了质变。由此带来的直观感受便是,2019年之前的所有东西都已经被打包好存起来,我不必再因为种植新植物时触动过去的根系而担心,也不必担心某天某个废弃的植物长出了我不需要的杂枝。为了整洁,或许目前我并不打算种植许多植物,便单纯移植来的高大植物的绿荫。

  这么说的基础当然是由于用系统化的方法重新建立了一套理解朋友关系的体系(自我与他人 续2 ),这种体系可以成比喻中的新绿地吧。我其实在过去一年也对生活(娱乐)这个话题做了系统化的阐述,所以《黄》中的一些生活相关的open question也被新体系所消解了。这种感觉,可能就像学了现代几何学后,对古典的解析几何的内容感到梳理与陌生。我不知道这是否是好事,但似乎总体而言,用更成体系的框架去面对问题会更游刃有余。只是这个新体系下“心灵寄托于自己”这个基准点还让我心里有点安宁。

一个人

  英国的博士生活一开始两个半月了,如今面对的的确是原先担心了无数次的“一个人”的问题,好在有关生活的新体系(生活的含义 旅行与生活 理想的生活 )已经对此有了合理的解答,致使如今我一个人也过得十分充实而开心,反而有些懒得耕耘新的友情了。不知道这会不是未来三年的常态。如果就像上一篇文章写完的第二天,我的生活发生了(潜在)的巨变,那或许“常态”的断言在明年的回顾中又是一种打脸了。

  这种一个人的生活其实建立在轰轰烈烈之上,因为见过世界的丰富多彩,我暂时不需要向外寻求精彩的生活,而更偏好于内在的前进,这种前进(学术意义上)可不像旅行,到一个新地方一天便有焕然一新的感受,而像登山,大多时候在艰难地攀登,但却发现攀登完一个坡后,下个坡也差不太多。但至少如今的我不太会受外界的美好所鼓动了,即使是出行也比原先有了更多的预期。

  一个人的生活便更注重于修身。学术是一方面,我前些天把我目前的学术比作数独,九个格子填完1到8后,剩下的必然填9。这其实是由于我目前还在研究具体例子,希望找到一般规律。还是借助数独的比喻,其实我做的事是,在九个格子里填完1到8,猜测剩下的要填9(因为这样有数学的简洁美,或者说是毫无逻辑的猜测),试了几次后,我猜测我做的事是数独,即上述这个规律可以普遍化,然后我寄希望于新出现的例子都满足这种规律,才可以着手证明。可惜往往有时冒出来一个0,让人很尴尬不知道填哪里,或者有时出现了两个8,我还得解释究竟是我算错了还是理论错了,要是算错了,那还好说,如果理论错了,那或许就不是数独或许是其他填字游戏的规律了,那样的话就得推倒重来了。

  但这种过程真的和解谜游戏有很好的对应,相比我原先想象的大定理推演,更像一种智力游戏,仿佛处在数学的迷宫当中,对于坚定的迷宫爱好者,解谜的乐趣还是很大的。所以要是遇上“让人熬夜的数学”,真的挺让人兴奋的。注意这里的熬夜不是指肝ddl的熬夜,而是由于发现了新的解谜方式想多打通一些关卡的那种兴奋的熬夜。具体可以看这里 ,真实描述了我的现状。

  另外提一句,一个人其实也指感情上的一个人,这也是“心灵寄托于自己”的直接产物吧,好在我拿到了“学术为先”的免死金牌,短时间内还不会被催婚。

过去与未来

  再重新翻看一下去年的文章,对提到的问题做一个回应吧(虽然提出问题的人给我的感觉已经不是过去的我而是陌生的我,不妨把现在的我称为衣服2.019z吧,上一篇文章的可能是1.211f版本的,不知道啥时候会有3.0版本?)。

  “沉沦的必然性”对应生活体系的系统重建,现在采取的方式是以纪录片、云旅游等带有知识性的内容填补娱乐的时间,这样不会感到无意义,顺带能开拓眼界。不过无意义的碎片娱乐也时常有,但毕竟大头被把握住了。

  “情感的实践”在“一个人”一节末尾已经提出,未来三年或许不会成为一个问题,毕竟解谜的快乐可以覆盖部分你侬我侬能够带来的快乐。不过我觉得我是不是要锻炼一下自己说骚话的能力(笑)。

  paper的事好像没有实现,因为中间大半年用于旅行,而当时在去西部的旅行前便做了艰难的决定:先学术还是先完成全国旅行。结论是旅行的时间点是错过便无法回来的,事实证明只有了却在国内的心愿(游历中国)才能够在这里沉得下心。以及我还没有去强到来这里三个月便有突破(加上旅行吃掉了两三个月的时间),所以继续把完成第一篇paper的任务交给未来一年,但学术的问题已经上道了,所以这件事从问题变成了一个待办事项

  “阅读的重建”是老问题了,目前已经意识到要与时俱进用新的方式去阅读吧。这里可以把上次写的废稿内容贴一下,废掉的原因是我发现还没想明白。题目是《理论与现实》,下面会谈到。

这是一篇混合着书后闲想与此前脑中的疑问的文章,时间点在我刚看完《资本论》第一卷第一章时。以往的书后闲想终止于两年前的《存在与时间》,此后经历了各种生活与思想层面的变动,让我觉得单纯读书这种形式或许已不再被我接受了。短篇或散文我会在短时间内看完,对我而言等同于一部电影般的短时消遣,甚至有时算不上“看书”而不过是浏览了。长篇难啃,我打算采取网上相关课程同步跟进的方式,这或许会稀释原意,因为课程的解读更容易理解但也包含授课人个人角度。同时我也并不强求读完,而是着重于每一部分单独的理解,这会丧失整体性,但降低了阅读压力。所以每一次停下阅读的脚步可能都是长时间的尘封(如同《存在的时间》最终我只读了半本),不过由于博士期间漫长且有很多空余时间,如果一部作品真的吸引我,我还是会陆陆续续把它读完的。

  理论与现实是一个最近在想的open question,不过或许在2.019z的版本里open question这个词也不太能沿用了,但我一下子还没想到一个替代的描述方式(有时能明确地说出来,实际上完成了大半,这是也数学学术中的道理)。具体可以见下面这段废稿。

想先把《资本论》的事放在一边,谈谈萦绕在我脑中的理论与现实的问题,这个问题对大部分人不存在,因为我谈到的理论的部分是指接近数学的部分。确切的说,在设定好一套公理体系中的探索,这种探索的范围可以有预先的局限,比如数学中也不会关注所有的情况而是做一些具体的限定,不过这种限定大多有简单的叙述与深刻的内涵。举物理里的例子可以对此有更好的理解,因为物理中的一部分也是设定好一套公理体系去推演的,比如爱因斯坦假定光速不变,而物理里的另一些限定在我看来就不属于“简单的叙述”,比如光的具体速度,比如标准模型中的各种参数,比如夸克和轻子各有三代,这些限定源自于自然,是物理实验告诉我们的,如果不设定这样的参数,物理模型将没有“现实”意义,此处的现实即我想谈的“理论与现实”中的现实。也就是说,物理最终是现实导向的,而数学至少目前对我而言,更关注有趣的性质和联系,而与现实脱节。

另一个重要的学科是哲学,我本来想把哲学归为理论层面,但我又想到哲学的出发点便是为人塑造认识自己、认识世界的角度。虽然有时也会高于物理,建立一套公理体系去推导(比如斯宾诺莎伦理学),但大部分哲学家似乎致力于用一套抽象的体系去描述现实世界。

我写下上面一小段话的时候突然有些犹豫,因为我的脑中又闪现了探索“我思”与“我在”关系的笛卡尔,他在我眼中便更偏向于“理论”而非“现实”。停下来思考了一会儿后,我觉得我脑中关于“理论与现实”的疑问正是源自于名词界定的模糊,如果我能够准确地叙述这两个词对于我的含义(并非指“理论”、“现实”这个词的含义是什么,而是指我在用这两个词来表述的时候,我实际上想表达什么样的含义,这两个词只是暂时的代号,在其他语境中会有其他的理解)。

  我在这里依旧没有解答这个话题的意思,但我可以说说出发点。在建立个人体系的过程中,最初往往是实例,然后慢慢抽象成一条条道理,上来直接关注道理会变成空中楼阁,或者说根本无法在个人体系中稳固地站住。而是实例并非一般意义上的生活事件,书中的事件也可以作为实例的一部分,只是书本“源于生活,高于生活”,所以以此为实例会有一部分理想的成分。对于早先的我,三观建立时基于的实例大多来自于书本(这次新体系的建立则基于现实生活中与朋友的关系,所以在这种意义上是一种新的尝试)。基于带有理想性的书本所构建的个人体系,更偏向于哲学性,也便是上文中我想说的偏向“理论”。

  我很幸运能在受到现实大风大浪前,从哲学的角度,或者数学逻辑的角度,去建立自己的体系,这也导致了我原先不断强调我的体系只适用于自己,因为这就像真空中的球形鸡模型,是无法应用于现实中千姿百态处于各种状态下的人的生活的。虽然物理最初只能解决球形鸡,但以此为底色也能延伸出现实世界的工程学(我所说的偏向“现实”)。同理,以我最初的哲学观为底色,我也在不断地向偏向“现实”的实例、理论、学科前进(虽然这种前进主要发生在上文提到的娱乐部分,主业还是数学,但也会影响我的思考方式)。

  而《理论与现实》这篇文章便是在意识到这种趋势时,希望做出的一个反思,即“我”是否需要变得偏向“现实”?还是继续在偏向“理论”的世界里构建自己的体系?后者比较困难,因为作为实例源泉的书籍已经被我弃置许久了,前者似乎才是这个时代所推着我选择的道路。我目前对此没有一个很好的回答。或许某一天我发现看新闻吃瓜对政治胡侃一通都是毫无意义的,并且又发现书中自有黄金屋,再次建立偏向“理论”的体系。但至少目前,我是把前者作为泛娱乐的方式来接受的。

  或许2.0+版本的问题不再像原先open question一样能够聚焦于某个确定的、孤立的点,让我可以单独地进行理想的分析。而解决方案里或许也会有很多自相矛盾的地方,即以牺牲逻辑去尝试解释现实(原先是逻辑为先,如果逻辑上过不去而强行接受,便会让我十分难受,所以才促生了新的体系,当然现在还是处于这种状态,我只是提出了未来的某种可能)。

  上述这些是目前我能想到的需要交给未来的我去解答的东西吧:1.完成第一篇paper;2.理解理论与现实的问题。

  此外忽然有种重现此前写日记与人分享的欲望,当然依旧只是少数人,而且如今我的朋友之间的联系也已不再孤立,而是互有交叉的网(即使是新移栽的,植物们早已互相蔓延),但我也不再避讳谈许多话题,也不在意对朋友直白地提出不满等负面表态,所以可以再做尝试吧。不知道会坚持多久(回想上一次结束时,迎来的是几个月的黑暗时期),所以如果我能保持快乐,那便能延续地更长吧。

祝2.020a版本和更高版本的衣服也能一直快乐!
19:57 2019/12/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