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势能与主体性
过年所见、朋友聊天、看线上讨论,让我脑内崩出个“文化势能”的词,用以描述顺从所在环境的文化便能在坠地(彻底融入)前速度不断提升的状态。这个词又让我联想到《三体》中“任何超脱飞扬的思想都会砰然坠地的,现实的引力太沉重了”,原作里还加了句“在中国”,经我在各地尤其是美国感受,文化势能各处都存在,只是指向的方向不一样,所以处于两个势能场之间可以抵消一部分,但如要飞扬便必然感受到势能混合带来的我称之为时代势能甚至人类势能的影响。
以物理的视角来理解生活早在19年生活的物理比喻 便有展开,但当时重在微观的个人生活,本篇则希望关注宏观的社会生活,所使用的物理模型也恰巧分别是量子力学与牛顿力学。不过我并不希望在物理学的类比上铺陈太多,而是希望直接探讨在文化势能下保持主体性的方案。
文化势能的来源一为过年亲戚的密集输出与平时父母的稳定输出,另一来源为同辈人顺势而为速度提升带来的压力与诱惑。前者在青少年时期为主,而后者则是年龄增长与自行直面社会后逐渐浮现的部分。社会压力具象化为对休息时间的侵占与精神的损耗,如果没有一整套的应对体系,那么接受过往的体系是最省力的办法。甚至即使心不服,在表面上的顺从都能带来对应的保护,而表面的顺从在内心受到巨大打击时容易过渡为内心的顺从,以达成逐渐影响的效果。造一套假面虚与委蛇或者内心时时提防警惕都只是一时之法,需要持续性耗能,物理性的远离能换得一些时间,但除非彻底飞离,到靠近时仍旧会受到猛烈地影响。
我选择的方案,一是叠甲,即创造几套基本话术以应对重复性的盘问,二是创造另一种可能性,即越过表面诉求而试图直击背后的个人生活、孤独、感情等问题,也就是把不满足于基本话术的询问拉到我擅长的领域。两轮下来,所需直面的往往只剩下父母,过往我始终采取达成自己心愿时也照顾到父母想法的方式,直到发现这种想法会潜移默化地影响我自己的心愿,直到我套上类似“自由的枷锁”的产物,即看似我在随心安排,实际上不过是暗合父母的意愿。此时冲突便无可避免,以我的谨慎作风,我会在备好应对冲突的方案后,将直面环节搁置,但在决策中剔除父母想法,如暂时无影响便继续向前,产生冲突便拿出已有方案应对即可。其缺陷是自小筹备,遭受了许久的压抑,方案的内容当然基于经济独立、生活独立、感情独立等等,且我会万分重视供给独立性的生命线即个人事业。不过方案完善后,应对父母便驾轻驭熟了,一大成果是,过往与父母同住几日便出现的鼻炎症状,在此次过年时已然消失,我由此认为我的相处压力已经在身体层面消失了。如今我会在有余力之时为父母筹划些他们自己生活改善的方案,但往往也意识到大幅调整所需的耗能是如今独立的我无法接受的,便也就随缘提醒,以自己生活状态的改善(如减重、注重医疗)来反向影响父母,这方面甚至可以反向利用文化势能,因为父母也处于亲戚的环境之中。当一套新方案确实能改善生活且耗能不高时,父母也会乐于接受并向外传播。我反而在小范围内向外释放了文化势能,所做的只需开发更多成熟的生活方案并实践与传播即可。
因所处的年龄,文化势能的直接指向是婚育,来自家庭的部分已被我用上述方案抵消而不影响决策,但身边朋友的影响则逐渐成为第二个源头,有意思的是,未婚未育的朋友反而比已婚已育者更多地承载传播的角色。原因用围城论可以解释,平均意义上,婚育理想的概率并不高,已在围城中的朋友如疲于应付,便也无心继续传播,甚至也便专注于自己的生活了。而未婚育的朋友直接遭受父母家庭的影响,加之对婚育者感情的想象与羡慕,便更愿意接受一个大致可行的方案向婚育前进。我倒也逐渐理解,但却没什么共情的反应,因为共情潜在地需要认同,这与上述照顾父母意愿的情况类似,如今我可以坦然地说,我连父母的感受都无需共情,朋友在婚育方面的焦虑我最多表达理解与能提供合适的帮助,并不接受这一焦虑借助共情传达给我。有的朋友停留在焦虑阶段,我只需建立起几套话术,有些朋友在焦虑后选择了父母或社会默许的方式,甚至两者有时候还不形容,但总归是经过实践检验的方式,我也只是尊重祝福抽象出值得参考的要素。我理想的情形是创建一整套属于自己的认识新的人的系统,在这系统中再考虑进一步发展关系的人,这件事如前面方案形成一般十分缓慢,但胜在一劳永逸,一旦建成能将大部分未来问题扼杀在萌芽,并且能在小范围反向释放文化势能。第三空间的构建中便内蕴这一想法,我甚至也有创造环境让朋友间互相熟络走入深度关系的雄心,虽然我甚至这一前提是我自己先获得成功的尝试。
此前个人生活的方案,我始终死磕经济独立,甚至暂时压抑其他部分的需求,在这一大头终于被改善后,再死磕下一个冒出来的最大障碍。由大至小,让我的行动越往后越发轻松,整个方案也随之完善。如今第三空间的基础是个人生活的安定,我采取第一与第二空间作为风险缓冲区。此外我尝试将一众社会意义上对找伴侣由加成的事都赋予额外的意义来顺带实现,将核心指向从迎合外部改为自我实现。批判地来说,这实际上是另一种层面的将外界期待与内心心愿结合,只是外界从父母这两个具体的个体变成了整个(中国的)社会,这种改良式的方案能为我积蓄更多的力量,但经与父母无可避免的冲突后,我也明白,未来我也需要放弃整合的倾向,而转为单纯的遵从自我。这一方面,许多留学与受其他文化影响的朋友在更早的时期走的更为彻底,并且有时也会困惑于我的保守与缓慢前进,但我始终沉迷于一劳永逸的方案,于我而言,我不仅希望不受中国的文化势能影响,我甚至不希望受时代势能影响,虽然我在此之前可能要先顺时代之势成为弄潮儿。激烈的反抗对我而言仍是在意的表现,不如能做到温和的拒绝,然后不再为此牵挂。《三体》对我的影响过于深远,以至于过往我的许多决策都是建立在能够适应新人类的基础上,便不希望因为眼前的形势而过分地塑造自己的形状。换句话说,我仍旧期待着某一刻我完成了这一时代的使命,走入冬眠舱来到几个世纪后的未来,那时的文化已大变模样,但我塑造的系统与方案仍能适应。更进一步地行动是脱离地球文明或者人类文明,而走向宇宙,那时连人类区区千百万年积攒的人类势能都需要被抛之脑后,相较而言,眼前单为寻找伴侣而接受传统文化实在是毫无必要。
看《三体》后多少有成为罗辑的愿望,但如今真成为大学教授后,所观察到的事物比小说简略的幻想还是更为复杂一些,或者其实也更为平庸一些。罗辑是大学教授,这只是基础设定,但塑造他形象的则是后续一系列他的选择与行动。现实生活中或许没有面壁计划这样宏大而中二的事件,人类社会也无法抽象成几位个人英雄的行动,但在个人生活与接触的小范围内,确实可以反向赋予意义而讲出一个完整的故事。近来意识到故事是人讲出来的,素材始终分散在生活当中。人的主动性体现在讲的那一刻,哪怕这个故事和所经历的真实事件毫无关系。过往我还未了结我个人历史层面的痛苦时,会更倾向于诉说自己的故事而寻求帮助或者新的思路,如今我则刻意减少自己的表述而选择倾听与观察他人的故事,对于自己的生活则逐渐走向体验。但一味地收集与转述他人的故事并非我意,我的表达欲从表达内心转为了借整合素材表达自己的理念与偏好。说得宽泛一些,便是积聚自己的文化势能,虽然与所处社会无处不在的势能相比必然是渺小的,我也并不希望扩张至更新社会,而希望让自己以及身边的数位朋友笼罩在这一影响下,成为一块文化意义上的绿洲。若是我实现了这一愿景,或者最终失去了兴趣,那或许我便可以开始考虑冬眠,进入下一个时代了。
20:07 2026年2月28日
叶风来

